অধ্যায় ১৩৬: আর দেখা হলো না সেদিনের চেনা মুখগুলোর সাথে
崔季舒皱着眉头,满脸的憔悴,他跟儿子一前一后被推进了营帐内。
他抬起头,看到坐在上位的刘桃子,惆怅地长叹了一声。
“且坐。”
崔季舒缓缓坐在了一旁,崔刚则站在他的身后。
“我要你帮个忙。”
刘桃子开了口。崔季舒缓缓抬起头,眯起了双眼。他此刻依旧在分析着桃子的动机和来历,或许,现在就能知道真相了吧?
崔季舒迅速恢复过来,再次摆出了原先那老谋深算的表情,一脸慈祥道:“刘君请说吧。”
“你帮我瓦解崔家,安抚地方。”
崔季舒下意识地张开了嘴,他很想大骂几句,可他的修养阻止了他。他的嘴唇颤抖着:“当初我来找你商谈这件事的时候,你不答应,说不会听取;而现在崔家最庞大的两房都已经被你摧毁,其余那些,你随时都能调兵灭掉,现在却想来找我帮忙?你……你到底想要做什么?为什么?!”
“你若是帮忙,我可以饶恕其余那些姓崔的;若是你不帮忙,我稍后就屠了他们,鸡犬不留。”
崔季舒忽然苦笑起来:“我便知道会是如此。”
“也罢,也罢,你想让我做什么呢?”
“很简单,清点剩余各房的钱粮与土地,按制度分发给百姓,再将他们打散,摧毁他们的坞堡,让他们搬迁到定州各地去,不许再返回博陵。”
“这次的授田事宜,会在全州推行,刺史无此才,诸别驾或不愿为之,崔公可以相助。”
崔季舒抚摸着胡须,有些惊讶:“全州推行?好大的魄力啊。”
他点点头:“也对,如此一来,今年全州的收成倒能提升不少……我想起来了,常山王先前就多次提起要治河北农桑,要解决这钱粮短缺的问题……你的想法倒是与常山王不谋而合啊。”
崔季舒说着,又看向刘桃子,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许变化。
可令人失望的是,刘桃子依旧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他平静地看着崔季舒:“做,还是不做?”
“做,做,当然做。这件事本来就有利于庙堂,这钱粮短缺的问题愈发严重,若是再不解决,今年的军饷都要出问题……何况,刘君手里有刀,老夫又岂敢不从呢?”
崔季舒颇为得意地说道:“刘君还算颇识识人,老夫极为擅长治理。若是一县授田,交给一般人便可办好;若是一郡授田,就需要贤明之人;至于当下的全州授田,非老夫不可啊!”
崔刚偷偷看了一眼自吹自擂的父亲,又缓缓低下头。
崔季舒问道:“这件事,什么时候开始呢?”
“不急,你先处理好安平的事,接下来推广到全郡,而后才是全州。”
崔季舒点着头:“也好。只是,二房谋反,证据确凿,我这作为二房之人,莫不是要以囚徒之身去做事?”
“有崔昂在庙堂,他死不了,只怕阁下也死不了。”
刘桃子阴森森地说道,就像是他会因为这两人死不了而觉得惋惜似的。
崔季舒还是没能打探到自己想要的消息。
刘桃子却已经站起身,示意他们两人跟上自己。
三人就这么朝外走去。校场内依旧十分热闹,即使见到刘桃子,众人也没有停下操练。看着全力操练的骑士们,崔季舒啧啧称奇,他又瞥了瞥刘桃子所佩戴的宝剑,脸色不断变幻。
刘桃子将两人送到了校场门口。
“你们可以回去了,我会派人跟你们联络。”
刘桃子说完,转身便走。
崔季舒却叫住了他。
“刘君。”
“我可以为阁下做事,只是,有一件事我非得弄清楚:刘君到底是站哪边的?我总得知道自己是跟着谁走吧?”
听到崔季舒的话,刘桃子停下脚步。他看向远处张望了片刻,随后指向了一个方向。
“我是他们那边的。”
崔季舒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。远处是大片的泥泞地,荒芜且偏僻,有一老一少两人,吃力地牵着一头驴,驴背上载满了山货,朝着县城的方向前进。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角落,几只飞鸟从树顶掠过……还有几架马车的残骸,似是被烧毁了,通体漆黑。
崔季舒看了许久,方才看向刘桃子,有些迟疑。
“刘君……那边有什么?”
旅人那边有你们这样的人所看不到的人。
“父亲!”
“父亲?!”
崔刚驾着车,急促地呼唤着崔季舒的名字。
崔季舒坐在车内,瞪圆了双眼,整个人又开始呢喃起来,似是变得更加偏执、更加发狂。
崔刚赶忙停下车,拉开车帘,看着神神叨叨的父亲,忍不住落泪。
原本父亲就因为朝中之事担忧,这些天又被关押起来,吃不好、穿不暖、睡不好,经受了各种惊吓,此刻竟变成了这般模。
“父亲!!”
崔刚再次呼唤。崔季舒猛地清醒过来,一把抓住崔刚的手:“上车!追!去城门!去往城门!!”
崔刚不知所措:“父亲,我去找医师……”
“我便是医!听我的!给我赶车!!”
崔季舒急促地下令。崔刚不敢拒绝,赶忙跳上车,载着崔季舒朝城门口的方向狂奔而去。崔季舒探出头来,魂不守舍地看着两旁,满脸紧张。
终于,在即将到达城门时,崔季舒急忙叫道:“停下来!!”
崔刚赶忙勒住马车。崔季舒从车上跳下,快步冲了出去。他的身体倒还算硬朗,这一跑,崔刚竟险些追不上。
只见崔季舒冲到路边,那一对父子正惊恐地看着他,男人一手搂着孩子,一手死死握着缰绳。
男人的脸上淌着泪:“贵人,我这驴不能给您……求您了……”
崔季舒瞪圆双眼,愤怒地盯着他们:“你们是谁?!”
男人一颤:“回贵人,我们是安平内的农户,家里没有粮食了,就去弄些山货来换粮……”
崔季舒的脸色狰狞,阴晴不定。
不知站了多久,他忽然收起了所有的愤怒与狰狞,整个人变得沉默内敛,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了起来。
他坐上了马车,崔刚拉着车,一路朝自家宅院走去,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。
当两人来到熟悉的宅院时,奴仆们不知是逃走还是被杀,各处一片狼藉,再也找不到一个人。
崔季舒与崔刚走进了内屋。
崔季舒来到内屋最左边的角落,弯下腰在地上敲了敲,随即取下挂在墙上的短剑插进地缝,用力一撬,一块木板便被他顶了起来。
木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崔季舒吃力地将木板扯开,丢在一旁。
崔刚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,低头向下看去。
在那木板之下,竟然是金光灿灿的黄金珠宝。
崔刚大惊失色,难以置信地看向一向以廉洁节俭要求自己的父亲。
崔季舒同样茫然地看着这些钱财。恍惚之中,一位英俊的后生正站在他面前,笑呵呵地看着他。
“崔师……当下勋贵多不法,鱼肉百姓,为所欲为,我不能纵容。我知卿刚正廉洁,特令你来弹劾不法,止绝赃贿。我许卿随时上议,望卿为民请命,秉持直心,不可偏袒隐瞒!!”
崔季舒的嘴唇颤抖起来。他再次抬头看去,那后生早已消失不见。
打击勋贵的君王不见了,刚正廉洁的大臣也不见了。
唯独眼前的泥土之中,金光闪烁,光晕在其上扭曲,散发着迷人的色彩。
“崔君!!”
一行人闯进了宅院,看到正在默默清理东西的崔刚,众人忍不住哭泣,赶忙上前围住了他。
“崔公无恙否?”
“崔公人呢?”
众人的脸上写满了担忧。崔刚此刻显得分外古怪,若在过去,他对这些族人是极为亲切热情的,可现在他的回应却冷漠呆滞,只朝内屋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他在屋里。”
众人来不及多想,急忙冲向内屋。
“崔公?!”
他们在外面大声呼唤。
“进来吧。”
听到崔季舒的声音,众人手忙脚乱地冲进内屋。看到坐在上位的崔季舒,十余人赶忙跪倒在他面前,满脸悲伤地擦拭着眼泪。
这些皆是崔家的幸存者。
崔季舒打量着他们:“都莫要再哭了。”
听到这话,众人顿时安静下来。崔季舒沉默片刻,方才开口:“倘若你们是来找我,想让我为你们主持公道,那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了。”
“这件事,我无能为力。不仅是我,谁来都无能为力。”
听到这话,带头的几位老翁赶忙抬起头。
“崔公……这郡尉肆意妄为,便是杨愔也不能只手遮天啊!我听闻,常山王……”
崔季舒摇了摇头:“莫要想了……是我们做得太过了。你们知道博陵郡上一年的贡粮交了多少吗?知道减了多少户吗?”
众人茫然地看着他。
崔季舒忽然笑了起来:“不知我家竟成了庙堂的祸患,当真是奇哉怪哉。”
“这刘郡尉所做之事有利社稷,恩泽百姓,这里没有常山王和杨相的事……无论掌权者是谁,都不会责罚刘桃子。”
崔季舒挥了挥手:“罢了,经历了这般磨难,或许往后能长些记性吧。都回去吧,我会向刘桃子请求饶恕你们的性命,只是你们的家产、耕地,我是无能为力了。或许,他还会驱逐你们离开安平,前往各地。”
“安平之中,有太多的崔姓,也确实该往别处走一走了。”
“我会全力而为,诸位可莫要再抗拒了,否则,连老夫都要一并遭殃。”
崔季舒说着,缓缓扫视面前的众人。
崔家众人此刻面如死灰,眼中满是绝望,浑身没了力气,一个个坐在原地,犹如死人一般。
崔季舒送走了众人,随即拿起拐杖,缓缓走到院落中。
崔刚依旧在清扫院子,神色茫然,哪怕看到父亲出来,也没有上前拜见。
崔季舒没有理会他,径直走出了宅院。
他家门口有一条小路直通县城。这条路人们称为将作路,显然是在他刚担任将作大臣时修建的。崔季舒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着,渐渐地看到了一些百姓。他们背着粮食走在路上,脸上洋溢着笑容。
他们抬头看到崔季舒,大惊失色,慌忙绕道离开。
崔季舒赶忙上前拦住他们:“你们认识我?”
那几人摇了摇头。
“那为何见到我要避开?”
“看到贵人,生怕叨扰。”
崔季舒笑了笑,问:“你们这些粮食,是从哪里来的?”
为首者怯生生地答道:“今日县衙发粮,说是偿还上年所额外征收的贡粮……”
“哦,你们就住在这附近?”
“对,我们原先是崔家的佃户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,就只是发了粮食?”
“还分了实田。我原先就该有四十亩授田的,可我名下一亩地都没有……县衙今日才把那有名无实的耕地给补齐了。”
崔季舒与他们攀谈片刻,这才笑呵呵地告别。
那些人见崔季舒没有为难他们,也松了一口气,快步前行,隔着老远还能听到他们的议论声。
“活菩萨,活菩萨啊……”
崔季舒一路走到县城门口。城门处百姓进进出出,那些居住在城外却不属于乡治的百姓,此刻都要进城领粮食,领完又要出城。
崔季舒通过城门,在县城内随意散步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似乎有很多年都不曾徒步行走过了。这坐着马车在城内走,与徒步在城内走的感觉还真大不相同。
通往县衙的道路几乎被百姓堵死,人山人海,沸沸扬扬。
崔季舒一眼便看出了县衙的策略:定是授田没人敢来,便用发粮来“骗”百姓过来,实际上还是为了完成授田。
这小县令,倒还算能办点事。
他一路走到郡衙门口,这里倒是安静许多。
但也早已累得气喘吁吁。他向守门的小吏表明身份,很快,卢太守便亲自冲到门口来迎接。
看到孤身一人、步行而来的崔季舒,卢太守大吃一惊:“崔公!!这是怎么回事?!”
崔季舒摇摇头:“无碍,无碍,只是出来走动走动。”
卢太守急忙扶着崔季舒,领他走向后院。此刻郡衙分外清凉,除却守门人外空空荡荡,竟无一人。
卢太守尴尬地解释:“郡里人都去了各县,当下全郡动荡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两人走进后院,卢太守忙令奴仆准备佳肴款待。
两人落座,左右无人,卢太守方才无奈地开口:“崔公啊,此番博陵之事,我实在是难以插手,还请您能谅解。”
“庙堂已经得知了这里发生的事,还派快马送来了诏令,是宣读给刺史与我的。”
崔季舒一愣:“哦?”
“诏令里说了什么?”
卢太守沉默片刻。
“已阅。”
崔季舒浑身一颤,随即再次苦笑:“果真如我所料啊……”
卢太守低着头,神色中透着几分愧疚。崔季舒却温和地说道:“君不必如此,这也未必是坏事……只当是让族人长个记性。当初那清河崔氏,不是比我们还要凄惨吗?何况,这也并非是君的缘故……嗯,接下来,或许还要君来相助。”
“相助??”
卢太守惊愕地看着他:“崔公要做什么?”
“你莫要害怕……我最近刚刚被刘公征用为幕僚,帮着做定州授田之事。”
“啊???”
“往后,可就要劳烦君了。”
卢太守瞪圆了双眼,环顾左右,忽然低声问:“崔公……这位刘……刘公,他到底是什么来头??”
崔季舒笑了笑,抚摸着胡须:“此人啊……”
“若是不死,便是我大齐之栋梁。”
“老夫向来好举荐贤才,若是往后还能再得庙堂重用,一定会提拔此人。”
卢太守神色深沉,低声呢喃:“刘桃子……”
刘桃子正站在密林之外,田子礼在他身旁低声汇报各地的情况。
他点着头,眼神却盯着正前方。
等田子礼说完,刘桃子才吩咐道:“各县加快些速度,春种之前必须完成诸事,不能耽误。”
“遵命!!”
两人正说着,高延宗猛地从密林里钻了出来。他扛着一头好大的野猪,气喘吁吁,脸上带着伤。骑士们见他这般模样急忙冲上前去,高延宗却不悦地让他们退下,满脸堆笑地走到刘桃子面前,将野猪狠狠往地上一丢,得意地仰起头叉起腰。
“兄长,如何?!”
刘桃子瞥了一眼:“打了只小猪,还算不错。”
“小猪??这可是野猪啊,你看这毛……”
高延宗忍不住要争辩,刘桃子却忽然开口:“这还不算能食人的大兽。”
“正好附近几个郡县里就有这种食人大兽……你要不要跟着我去猎一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