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১১০: মহারাজ কি তবে এই অধমকে চেনেন?
郡衙。
一辆辆车停放在院里,整个北院被挤得水泄不通,几乎没有落脚之地。
娄睿笑吟吟地从这些‘杂物’身边蹑手蹑脚地走过,眼神中闪烁着狂热。他转悠了几圈,又回到门口,踮起脚尖,再次拍打着刘桃子的肩膀。
“好啊,真是好后生!”
“这可比那些所谓的献礼强上太多了!”
“若非你赶来,我至今还被他们蒙在鼓里呢!”
“这些年来,我究竟损失了多少金银钱粮啊!!”
娄睿想起这几年的亏空,顿时感到一阵肉疼,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刘桃子平静地站在一旁,“开仓放粮之后,大人在百姓之中的名望愈发显赫了。”
“这些仅仅是黎阳的,东黎的还在清点,清点完成便会送来。”
“哈哈,好,好,都非常好。”
娄睿的脸色转忧为喜,他一把拉住刘桃子的手,带着他离开了北院。
按理来说,整座郡衙本应是郡中官吏办公之所,但如今,整座郡衙已成了娄睿的私产,连这北院也变成了他的库房,专门用于存储钱粮宝物。院内有诸多鲜卑武士驻守,来回巡视。
娄睿拉着刘桃子的手,一路朝着后院走去。
“贤侄啊,这李家和吴家的事情,我会一并上奏庙堂,你不必担心。”
“我现在唯一担心的,只有石曜一人。”
“贤侄有所不知,此人乃是杨愔的死党,能当上官全靠杨愔提拔。这黎阳郡接连出了两次谋反,倘若这厮跟杨愔胡说八道些什么……我倒不是怕他杨愔,只是不想惹出麻烦。大家和和气气地挣钱多好,何必要打打杀杀,弄得如此不愉快呢?”
刘桃子回答道:“石曜已经被我架空,杨愔眼下最为忙碌,不会理会郡县的琐事。”
娄睿笑着点头,“我想也是。”
两人刚走到后院门口,就看到独孤节和赵开跪在门两侧,低着头。
娄睿看了他们一眼,随即猛地指着独孤节骂道:“郡内出了两次叛乱,都是因为你这个郡尉不称职!”
“你所犯下的过错,我会如实告知庙堂!!”
独孤节抬起头,满脸委屈,欲言又止。
“闭嘴!!”
“我说什么,你心里最清楚!”
“赵开,你跟我来。”
娄睿带着刘桃子走进院内,赵开哆嗦着起身,跟在他们身后。独孤节依旧跪在地上,满脸不平,却不敢再言语。
走进屋内,三人各自入座。
娄睿看了眼赵开,才说道:“你实在不是个能办事的人。本来只是平摊贡粮,现在竟弄成了造反,不知要招惹多少麻烦。”
赵开赶忙跪在娄睿面前,“属下知错……”
娄睿看向刘桃子,“知之,这两县一乡的平摊之事,就交给你来做了。”
“郡中的吏员、兵卒,你都可以调动,郡中的税赋,你想要怎么收就怎么收。但有一点,勿要像赵开这般,能和和气气的,就莫要动手。”
“遵命!”
娄睿看向赵开,“至于你,就待在府里反省过错吧,莫要再出门了。”
“遵命。”
赵开哆哆嗦嗦地站起身,转身离开了。
娄睿不屑地摇着头,嘲讽道:“无能鼠辈。”
他看着刘桃子,“若非因为这厮的兄长,我早就想办法将他弄死了。他兄长唤作赵起,过去在朝中任侍中,现在外放为刺史,弄死了有些麻烦。”
“不过,你也不用担心他。此人仰仗父兄才能得到官职,本身是个极其无能之辈,绝对不会打扰你的大事。”
刘桃子轻轻点头。
娄睿咧嘴笑道:“另外,贤侄的军功,我也一并报给了庙堂。有了军功,想要提拔就容易多了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贤侄,那这地方的事情,我就交给你了。我最近还要礼佛,若是没有太大的事情,就不必来找我!”
“遵命。”
刘桃子从后院走出来时,独孤节尚且跪在门口。刘桃子上前,一把将他拽起来,如同拽起一只小鸡仔。独孤节吓了一跳,抬头看到是刘桃子,又赶忙换上一副笑脸,“刘公……”
“不必跪在此处了,跟我来。”
独孤节点头哈腰地跟在刘桃子身后,两人一同走出了郡衙。县衙外依旧十分热闹,百姓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,人声鼎沸,有笑的、有哭的、有跪拜的、有诵经的。王顺正朝着县衙大门再三叩首,随即扛起第二袋粟米,哼着小曲,开心地离开了。
刘桃子带着独孤节绕开正门,从北侧小门进了县衙。
县衙内同样忙得热火朝天,这些天刘桃子做的事情太多,而县吏又实在不够,甚至能看到一些郡吏都在这里帮忙。明明所属级别高了一级,可他们对这些县吏却低头哈腰,极为客气,完全是在打下手。
独孤节看得有些发懵。他活了这么久,头一次看到郡吏在县衙给县吏打下手。
郡吏们当然不敢再作威作福。他们领头的人厉害,却未必会在意他们;而县衙领头的人,那是相当护短。这几天城门的人头都挂不下了,还在外头立了几根杆子专门挂人头,谁还敢在这里犯浑?
众人纷纷行礼拜见,刘桃子只是点着头,带着独孤节一路走进了后院。
刚进后院,就听到一阵哭声。
刘桃子走进去,看到石曜跪在地上,正掩面痛哭。姚雄手忙脚乱地站在他身边,茫然无措。
“怎么了?”
看到刘桃子,姚雄赶忙行礼,随后一脸委屈,“兄长!!不关我的事啊!!”
“我正在给众人讲述我们在外的战绩,称赞娄太守和他麾下的骑士,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漏水,竟是那般勇猛,且无一伤亡。石县令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,听我说了这些,忽然就开始哭了……我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。”
刘桃子点点头,“县衙外还在忙碌,需要有人盯着,你去将县令送过去,让他就在那边哭着办公。”
“啊……遵命。”
姚雄扶起石曜,石曜听到刘桃子的话,也擦了擦眼泪,快步离开了。
刘桃子请独孤节在自己身边坐下,让众人散去忙碌。
“独孤公……”
“您莫要如此称呼,直呼我名就是了,显得亲切。”
“独孤公,黎阳郡有多少兵?”
独孤节一愣,赶忙回答:“刘公,这黎阳郡兵有一千,其中黎阳县兵六百,顿丘县兵四百。”
“能战否?”
独孤节的嘴唇颤动起来,脸色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尽管直言。”
“不能战。这些人都是强行抓来的,县中粮食不足,尚不能保证两餐,武器不齐全,剩下的也是生锈的破烂。军服有四年不曾更换,空有弓弩,却没有箭矢……按理来说应当有三十人的骑卒,可我连三十匹马都凑不出来……”
独孤节一字一句地述说着,语气也一点点变得生硬。他看向刘桃子,“我稍微操练都怕将他们给练死了,您说他们能战吗?”
独孤节此刻的眼神格外的凶悍,与刘桃子对视片刻后,他又立刻清醒,强行挤出笑容。
“独孤公是从晋阳来的吧。”
独孤节扯开衣裳,胸口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伤口,“当初作战时受了伤,拉不动弓,砍不动人,便将我送到了这里担任郡尉。”
“难怪呢……独孤君是以军功上任的,故而政绩都是他人的,过错都是阁下的。”
独孤节额头的青筋跳了跳。
“让刘公见笑了。”
“那阁下会练兵吗?”
“呵……”
独孤节抬起头,想要说些什么,最终还是隐忍了下来,他点点头,“会。”
“倘若我能给足你郡兵的粮草补给,更换军械兵服,保障一日两餐,各项赏赐也不落下,你能为我将县兵变个模样吗?”
原先还一脸沉闷的独孤节,此刻茫然地抬起头。
“啊??”
“能吗?”
“不是……我……”
独孤节脑海里一片混乱。方才他还觉得刘桃子是得了太守的命令,前来打压自己,故意羞辱取笑自己,可现在,居然要练兵??
他满脸困惑地问道:“刘公,您操练县兵做什么?”
“县兵的职责是什么?”
“是防御贼寇。可是,只有与二贼或塞外接壤的那些郡县兵,才是真正能防御贼寇的。刘公有所不知,这腹地的郡尉,就是用来安置我们这些残弱的。”
“城内的治安,那都是县衙负责的,根本用不着县兵。就算真的有贼寇谋反,小点的县衙就能灭了,县衙若是灭不了,那就是庙堂派人去灭了,郡县兵根本无用……”
“我倒不这么想。”
刘桃子缓缓开口,“像这次的两起叛乱,不是我领着随从解决,便是太守领着随从平定,县兵未能出力。往后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,难道还要去找太守相助吗?”
独孤节抿了抿嘴,“倘若刘公非要我练兵,也不是不能练。只要粮草装备齐全,能吃得上饱饭,我就能练好他们,都用不了多久,几个月……”
“我不奢求独孤公能将他们都练成鲜卑精锐,我只想让他们能作战,能杀人。最快要多久?”
独孤节忽然肃然,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。这位刘公显然有着别的想法,或许是太守的嘱咐。
他舔了舔嘴唇,“能杀人……十天,给我十天,我能练出一支敢杀人的县兵来。”
刘桃子点点头,忽又问道:“独孤公懂得攻城吗?”
独孤节彻底坐不住了,他看向刘桃子的眼神里满是惊恐,“刘公~~您这是想要做什么?”
“平摊贡粮。”
“刘公,请恕我直言,这黎阳郡内已经没有不知道您的人了。您就是一个人前往顿丘,也能让那些人乖乖拿出钱粮来,根本没有必要去攻打他们的邬堡啊!”
刘桃子却不废话,猛地掏出了一张纸,展示给独孤节看。
“太守有令,让我总领郡内事,郡县大小官吏、郡县之兵,皆受我调度!”
“你服从便是!”
“若是此事能成,我定上书常山王,赦免你的罪行!”
独孤节呆愣了一下,赶忙爬起身来,恭恭敬敬地朝着刘桃子行了礼。
“遵命!!!”
晋阳。
“丞相在忙,尚不见客!”
两个武士挡在寇流面前。寇流看起来很是疲惫,风尘仆仆,他抱着怀里的书信,赶忙说道:“诸位,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杨公。”
“我这里有给他的书信,劳烦你们帮着禀告一声。”
那两名武士就当什么都没听到,只是瞪着他。
寇流迟疑了下,从衣袖里取出些财物,悄悄塞给武士。
那武士掂量了一下,才露出些僵硬的笑容,“兄弟,不是我们为难你,杨公如今正在宫内忙着国葬大事,好几日都不曾回来了……你再急也无用。若你有要事,就在此处候着,等杨公回来,自然就能见到。”
“好,好,多谢!多谢!”
而此刻,群臣正聚集在宣德殿外,众人皆穿着丧服,为高洋举行国葬。
杨愔站在群臣最前头,站在太子的身边。他那肥硕的身体像是一道壁垒,将身后那些不善的目光与太子隔开,让他们只能看到杨愔的后背,却看不到他身后的太子。
礼仪郎正在诵念大行皇帝的诸多功德。嗯,至少在前五年,大行皇帝的政绩还是不少的。
群臣听得很认真。当礼仪郎宣读完毕,又迎来了新的环节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忽然,有胡鼓声响起,节奏欢快且愉悦。
这一刻,群臣哗然,纷纷抬头左右张望,却看到了远处那荒唐的一幕。
在高洋的棺材前,有几个契胡乐师正在奏乐。高湜衣着颇为暴露,他站在天子棺椁前,示意众人跟在自己身后,手中拿着笛子,随着乐师的节奏吹奏起来。
一时间,整个殿外尽是欢快的乐器之声。
高阳王吹着欢快的笛子,天子棺椁跟在他的身后。吹到深处,高阳王不能自已,丢下笛子,高声唱了起来。
“陛下知道我吗?!”
他一把抢过胡人乐师手里的鼓,开始用力敲打起来。
杨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他转过头看向常山王高演,却发现高演同样瞪圆了双眼,嘴巴大张着,根本合不上。
不只是高演,其余群臣、宗室,此刻也都是这副模样,目瞪口呆,一动不动。
“好畜生!!!”
人群里传出一声暴喝,让众人回过神来。
他们转头看去,只见一位老妇人在几名宫女的搀扶下,缓缓朝着此处走来。老妇人年纪不小,却是跟慈眉善目一点都不沾边,她的脸有些瘦,看起来便是一副凶相。若是仔细观看,就能从她的面目里看出大行陛下的轮廓。
老妇人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来,群臣和宗室纷纷避让。杨愔推了下太子,太子赶忙上前行礼。
“拜见祖母!”
娄太后瞥了眼高殷,却没理会他,用手指着上方的高湜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把那畜生给我抓下来,带过来!带过来!!”
当即,就有甲士扑了上去,将高湜抓获。高湜全力反抗,却不是对手,几下就被抬了过来,丢在娄太后面前。
娄太后恶狠狠地盯着他,“畜生!你就这么恨你的兄长吗?!”
高湜很是委屈,“母亲,这礼仪都是汉人的东西,我们何必遵守呢?兄长生前最是喜欢热闹,所以我才想欢快些……”
娄太后点着头,“好,好,欢快点?来人啊!将这厮给我脱了衣,打!!往死里打!!”
高湜来不及求饶,就被脱去了衣裳按在地上。那甲士完全不敢收力,每一下都用尽全力。
高湜的后背,很快便是皮开肉绽。
“母亲!!我知错矣!我知错矣!”
“六哥!!救我!!”
高湜大声呼喊着,可渐渐地,他不喊了。殿外只能听到棍子一次次落下,打在人身上的声音。
高殷浑身颤抖,吓得不敢看,赶忙低下头。杨愔伸出手,让太子靠近些自己。
高湜一动不动,而甲士还在不断挥舞着棍棒。
高演皱了皱眉头,赶忙走上前,“母亲……且饶恕了他吧。”
娄太后瞥了他一眼,眼里的凶狠渐渐消失,“算了,饶恕他了,带下去吧。”
几名甲士上前,拖起昏迷不醒的高湜离开了。
地面上只留下一抹猩红。娄太后走上前,站在那血迹之上,转身看向群臣。
“不急着将皇帝的棺椁送回邺城,太子就在宣德殿继承大位!!”
她又看向高演,“常山王,往后政务便由群臣料理,诏敕即由皇帝发出,你就搬到你自己的住所,诏敕诸事便不归你了。”
高演后退了一步,朝着太后行礼,“遵命!!”
杨愔驾车离开皇宫,心情还算不错。
尽管今日发生了一些荒唐事,但好在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,皇帝要顺利继承大位了,往后政务也就落在了贤臣之手。
杨愔的车刚回到别府门口,就有一人要扑过来,当即被甲士们围住。
“杨相!!我有要事求见!!”
听到这声音,杨愔狐疑地探出头来,看着寇流,“你不是当初高县公派来送信的人吗?我记得你的过所上写着寇流……你有什么事?”
寇流惊愕了一下,赶忙行礼,“杨相,属下如今在黎阳担任县吏,这次是奉石县令的命令,前来将他的书信带给您!”
杨愔听到石曜的名字,脸色变得更好了些。
“原来如此,你且跟我来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