একান্ন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ক্ষুদ্র প্রক্রিয়ক
苏良宇坐在面包车里望着窗外,路旁尽是换班归来的辽东钢铁厂工人,灰色劳动服在人流中起伏不定,几座高耸的烟囱不时喷吐着浓烟从眼前掠过。乍一看,本溪果然像一座粗砺豪放的重工业城市,和讲究洁净精密的芯片行业几乎不沾边。
不过一想到那块简洁的遥控器电路,苏良宇心里便热了起来。电子工程师总能从那块绿色基板上密密麻麻的线路里,发掘出惊人的美感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设计了这套电路?他追问时,王卫国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,说见了面就知道了。难道也是从国外归来的同行?苏良宇疑惑地想着。
那枚芯片,是苏良宇以英特尔八零三一为基础,加入八千字节内部存储器和一组十六位计数器整合而成的。八五年芯片刚设计出来时,他曾找过当时国内最大的集成电路生产企业华晶集团,向对方推介这枚芯片。毕竟,华晶当时生产的那款芯片在工程应用中,必须额外接上一块外部程序存储器,远不如他这枚来得方便。可华晶集团对他的推介根本不予理会,干脆利落地告诉他:想让华晶用这枚芯片取代原来的产品,先去有关部门报批。没有上面的指令,华晶不可能擅自更改。像大规模集成电路这样高科技的东西,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。
接下来的两年,苏良宇放弃了芯片上的深入研发,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推销这枚芯片上。毕竟,人总得先扛过骨感的现实,才能去追求丰满的理想。可惜,美国的麻省理工学院只教会了他如何设计集成电路,却没教会他如何销售芯片。到了今年七月,项目组终于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,面临着解散的危险。
那时的苏良宇也纠结得厉害,一手是校友寄来的工作邀请,另一手是几乎一片赤红的财务报表。那枚芯片虽然在国内处处碰壁,但在国际上,他的开发经验却引起了英特尔极大的兴趣,对方盛情邀请他赴美,主持一个科研小组,研发英特尔下一代八位单片机。
当苏良宇几乎已经下定决心回美国时,二五七厂带着订单来到了南京。
面包车缓缓停在机车厂招待所正门前。察觉到车子停稳,苏良宇从回忆里惊醒,冲司机笑了笑,推门下车。
刚一迈出车门,一扇国内还极少见到的旋转门便映入眼帘。苏良宇推门进入宾馆大堂,和国内宾馆里那种光洁得晃眼的大理石地面不同,大堂内铺着浅色枫木地板,贴着淡黄壁纸的墙上挂着一连串壁灯,与顶棚那盏并不算大的吊灯相互映衬,使整个大堂的光线显得格外柔和。旋转门左侧立着一道一米高的玻璃围栏,围栏里错落摆着几组沙发和盆栽,墙角灯影昏暗处还有一座小小的原木吧台。几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零散坐在其间。
苏良宇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的氛围:轻松、简洁,仿佛又回到了麻省理工附近的学院酒馆。
“苏工,这边。”
苏良宇回头看去,只见大堂右侧的登记休息区,一名高大的男子和一位肤色白净的少年正站起身来。
梁海平热情地伸出手,说道:“您好,苏工,我是梁海平,欢迎您来本溪做客。”说完又指了指梁远,“这是我侄子,过来玩几天的。”
苏良宇微微一怔,与梁海平握了握手,顿了顿才想起来,自己请柬上梁远名字后边的署名,正是梁海平。
他连忙笑着握紧对方的手摇了几下,说道:“打扰你们了。应该是我请客才对。梁远同志一会儿过来吗?”
“呃,我们先去包间,待会儿我再跟苏工说。”梁海平说完,便带头往酒店二楼走去。苏良宇一头雾水,只好跟在后面。
三个人进了二楼包房,梁海平与苏良宇客套寒暄,东拉西扯。梁远也不客气,拿起菜谱噼里啪啦点了一堆,随后把菜单递给苏良宇。苏良宇连忙摆手,反复说已经够了。
待到酒菜上齐,苏良宇终究没忍住,又问了一遍梁远什么时候过来。梁海平打了个哈哈,说道:“苏工刚才说的梁远,是我侄子。不过我听二五七厂的王卫国厂长说过,苏工好像是著名的麻省理工毕业的吧,怎么想到回国搞芯片研究呢?”
本就性子直率的苏良宇,对技术以外的弯弯绕绕向来不太讲究。虽然对梁远一直不露面有些奇怪,却也没太往心里去,顺着梁海平的话头,二人便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。
梁远坐在一旁听着,这才知道,早在八五年,苏良宇就已经搞出了八位单片机。可徒劳奔波两年之后,自己给二五七厂做的那只空调扇遥控器,才算是这枚芯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商业应用。
“当初听说国内开放了,二八六也说不再搞那些运动,我就动了归国的心思。毕竟我们国家同国外的技术差距并不算大,顶多也就十年左右。回国后,因为我在麻省理工学的是电子工程,就被国家安排到了南京二三七所。”
“刚回国那会儿,上头还挺重视。我提出以英特尔八零三一芯片为基础,研发新一代国产单片机的课题,也很快获批。可惜,八五年新一代单片机做出来之后,没有单位愿意用,研究所一看这个项目不赚钱,就给砍了。这几年全靠在外面接些电脑方面的零活,项目组才没散掉。”
梁远一边听,一边觉得这事也偏得太远了。他原本是打算救济南京二三七所的,希望二三七所日后能在战斗机机载雷达研制上更给力一些,没想到这枚芯片竟然成了苏良宇挂在二三七所名下的成果。
苏良宇端起酒杯,狠狠干了一杯啤酒,继续说道:“这两年我找了无数电视机厂、洗衣机厂,可惜他们都是装配厂,没有自己改电路的愿望和能力。而国内那家给电视机厂大批供芯片的华芯集团,又让我先去找有关部门审批。”
八十年代初,中国华芯引进日本东芝的集成电路技术时,韩国三星也向东芝引进了同样的技术。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,进入新世纪的三星在大规模集成电路制造技术上,已经跻身世界前列。
而华芯在八十年代初引进技术之后,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,十五年如一日地专注生产当年引进的那两种芯片。简直可以说,不管世界怎么变,我待它如初恋。九七年之后,新一代数字化家电席卷全球,专一的华芯集团因产品老旧落后连年巨亏。等到新世纪来临时,只能以破产收场。那时的三星公司,已经踏上了成为世界最大集成电路制造商与供应商的坦途。
梁远听着苏良宇的抱怨,感叹着华芯日后的命运,心里却在想着,要不要把眼前这个人挖过来。所谓债多不愁,多养几个烧钱的项目,对自己来说也不算什么。
“说实在的,真得感谢梁远同志帮忙提供的四万片订单。要是没有这批订单,项目组现在恐怕已经解散了。”苏良宇感激地说道。
“苏工,如果项目组解散了,您还会在二三七所继续工作吗?”梁远接过话题问道。
苏良宇虽然对这名少年出现在这种半社交场合有些不解,还是耐心答道:“前些天我接到了同学的来信,邀请我去英特尔研发下一代单片机。在二三七所,我学的专业也派不上什么用场。要是没有二五七厂的订单,我大概会接受英特尔的邀请。”
“那现在苏工是准备留在国内了?”梁海平问道。
苏良宇想了想,说道:“王卫国厂长跟我说过,二五七厂每年大概要用四五十万片芯片。芯片利润除去给所里的,最后能落到项目组继续研发的资金不会太多。更重要的是,国内目前根本没有单片机应用的环境。”
“我跑了整整两年,国内引进技术都热衷于一步到位。设备一来,最好就能直接生产,各单位改进技术的动力实在不足。”
梁远想起前世关于技术引进的笑话。其实“市场换技术”这个说法,最早就是日本人提出来的。土鳖改革开放之后觉得这路子不错,就直接照抄了,期待若干年后能像日本一样发达,结果却只落得个笑谈。日本人第一台设备是引进的,第二台是国产的,第三台是出口的;换成土鳖,就成了第一台是引进的,第二台是引进更好的,第三台……怎么又涨价了,换一家。
梁远两世为人,怎会听不出苏良宇的心灰意冷,连忙给梁海平递了个眼色,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。
梁海平笑吟吟地说道:“苏工,刚才楼下人多口杂,我也没给您正式介绍。您要找的梁远同志,已经来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的,我怎么……”苏良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惊讶地盯着梁远看。
梁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,说道:“苏工,十分抱歉。我的年纪可能会让很多人有些困扰。”
“没事,没事,有志不在年高嘛。”回过神来的苏良宇收起脸上的震惊,努力平静地说道。
“梁……”
“苏工叫我小远就行。”梁远笑着说道。
苏良宇先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,然后好奇地问道:“小远,这枚芯片是我们新研制出来的,连我们自己都还没想好它该用在什么地方,你是怎么想到把它用在遥控器上的,而且电路还匹配得那么好?”
“我从小就喜欢玩模型,曾经用英特尔八零三一做过多通道遥控器,对单片机也有些了解。那天我顺手给二五七厂的王伯伯画了张电路图,没想到还能帮上你们的忙。”
这枚芯片与英特尔后来广泛普及的五一系列单片机构造相近。梁远当年记得的那个电路图,恰好就是以英特尔五一系列单片机为核心设计的遥控系统。
注一:单片机即微处理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