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৮৪: শ্রদ্ধা থেকে আত্মসমর্পণ পর্যন্ত

শিল্পের শক্তি সাম্রাজ্য ভরা অট্টালিকা রক্তিম বাহু তুলে আহ্বান জানায় 6878শব্দ 2026-03-24 06:36:47

周恒发动了汽车,伏尔加的车身先是轻轻一颤,随后顿挫了一下,便缓缓加速离开了候机楼出口。

林建看着窗外皑皑白雪,对梁海平说道:“我登机时特意穿了绒衣绒裤,哪知一下飞机竟被打了个透心凉,东北这天气真是滴水成冰。”

一路上两人并未谈及正事。梁海平和林建闲聊着东北的天气,而梁远与周恒则在研究那辆俄国车发动时,车身轻颤与起步顿挫的毛病究竟出在哪里。

车子经过刚完工不久的浑河大桥时,林建指着桥左侧的巨大工地,询问梁海平那是什么建筑。梁海平来盛京要么是去南湖科技园,要么是去盛飞的九零九小区,从未在市区闲逛过。他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想起那是什么,便捅了捅正与周恒聊得火热的梁远问道:“小远,那是什么建筑?”

“小叔,我也不是盛京本地人,你怎么会觉得我知道那工地是盖什么的?”梁远扭头反问道。

“夏天是谁和两个小丫头在盛京城里到处乱窜的?你昨天不是还要教小周认路吗?”梁海平打趣道。

“嘿嘿,那片工地是五里河体育场,市里为了迎接后年召开的全国青少年运动会修建的主会场。”

梁远一边说,一边望着车窗外喧嚣的工地。对于盛京来说,五里河区域就是整座城市的招牌与门面。从五里河区域沿河而下,不到两千米就是哈大铁路的浑河铁路桥,而浑河公路大桥自建成之日起,就成了盛京对外联系最重要的通道。可以说,外地旅客来盛京,五里河区域是第一眼看到的地方。

哪怕是两年后盛大高速公路通车,也很少有车辆经由铁西老工业区,从盛大高速零公里处上下高速,大多都是从紧挨着五里河的浑河大桥出盛京市区,再在苏家屯上高速。密集的车流与人流,给联通浑河大桥的青年大街带来了极高的人气,在十年后,青年大街甚至被盛京人称作“黄金走廊”。

将来南湖附近空间有限,自己虽然已经占下部分地皮,但考虑到日后的企业规模,即便把南湖周边的地段全包圆了,大概也无济于事。眼下五里河体育场尚未落成,周边荒凉一片,日后蜚声省内的河畔花园别墅区更是连影子都没有。要不要把五里河附近的整个沈水湾都占下来呢?梁远有些犹豫地想着。

无论是燃气轮机还是工业用微处理器的发展,再也没有比盛京这座被誉为共和国工业长子的城市,更适合作为总部所在地了。

“小叔,哪天有时间我们回来看看。”梁远指了指一片喧闹的体育场工地,继续说道:“这附近风景挺好,适合盖好多东西呢。”

梁海平知道梁远这么说肯定又有什么打算,便点了点头道:“好,过几天抽时间我陪你转转,看看这里能盖什么。”

梁远嘿嘿一笑,扭回头坐正了身子。目光掠过林建时,却发现他脸上满是愕然。

南湖科技园离五里河区域只隔着一个东北大学校区,下桥不到五分钟,周恒就把车开进了科技园。林建好奇地看着园区里大片的米白色钢结构建筑,问道:“海平,这里是东北机车厂?”

梁海平笑着答道:“这哪是机车厂,厂子在本溪,离这远着呢。目前这里只有两个研究所,至于以后能否添加企业,那还得看林行长您的了。”

周恒将车稳稳停在办公小楼前,林建和梁海平下了车。梁远摇下副驾驶车窗,对梁海平挥了挥手说道:“小叔,我回家取点东西,一会再回来。”

梁海平点了点头,带着林建上了楼。

看着梁海平进了楼,周恒发动汽车拐上通往园区正门的主路,梁远摇上车窗对着周恒说道:“小周叔叔,去五里河工地附近转转。”

梁远没跟林建上楼,只是想晾一晾这位林大行长。反正自己不在场,小叔和苏良宇肯定不会和林建谈实质性内容。先让那两人陪着林建绕圈子磨磨耐性,再说越大的领导出场越晚才对嘛。

林建虽然是深圳联合银行的筹建者和第一任行长,却没在任上待多久。仅仅一年多,他就因各种原因离开了自己组建的银行,转而去筹建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,从此与证券行业结缘,再未回到银行领域。

深圳联合银行的第二任行长韩伟东,同样没在位置上待满两年,半路去了国家金融改革中心。从此,联合银行拉开了八年换了五任行长的“高层闹剧”。梁远既然接手了联合银行,自然不能放任这种闹剧发生。更重要的是,联合银行现在的核心经营理念,与梁远的打算可以说是相距千里。

林建将深圳联合银行的核心目标定义为“为中小企业提供贷款等金融服务”,这与梁远的目标看似吻合,但林建选择扶植的中小企业以贸易型为主,企图以贸易为基点,顺势向上下游生产型企业深入。

林建规划的蓝图看起来很美,颇有如日中天的日本财团风范——以贸易型企业为主体,以银行为纽带,构筑大型综合商社,再以这种载体参与跨国竞争。

不得不说林建还是有几把刷子的,可惜理想归理想,现实归现实。对国内三十年改革历程了然于胸的梁远,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林建会扶植出一批什么样的企业。在缺乏核心竞争力的背景下,外贸型企业为了生存,只能无所不用其极地争取国外订单,根本不会考虑生产型企业的自身发展,而生存风险最小的,无疑就是做代工。虽然只能吃国外的残羹冷炙,但相对于国内的贫穷状况,当个土财主或暴发户绰绰有余。

最终,经过一系列优胜劣汰、兼并重组,一个“富士康型”的企业就此诞生。日后的珠三角将会产生无数这种类型的企业。虽然它们对中国的就业、税收、外汇储备做出了贡献,但对国家核心竞争力的提升却约等于无。

重生了一次,却亲手扶植出无数个大号富士康,这是梁远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。

作为一名理性的、有抱负的中间人,想让林建老实听从指挥绝非易事。虽然他看好林建的能力,打算支持其在联合银行搞“独裁统治”,但前提是林建必须扭转错误的战略思路。若是林建不识相,大不了被唐婉训一顿,自己也要动用大股东的权利促其提前下岗。

梁远坐在车里,看着目前有些荒凉的浑河沿岸,脑子里转着无数念头。

林建跟着梁海平来到三楼,径直走进苏良宇的办公室。苏良宇见到梁海平带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进来,连忙站起身,笑着问道:“海平,这位就是深圳的林行长吧?”

梁海平点了点头,做了正式介绍,然后说道:“你们两个可得好好聊聊。小远说将来你们之间打交道应该最频繁。前几天小远给我科普了微处理器的应用,涉及行业太多了,除了林行长,我还真想不出什么样的部门能同那么多行业都有业务往来。”

“海平说得夸张了,只是我们管理的东西有些特殊,因此才和不同行业打交道。不过苏所长的忙我暂时心有余而力不足,现在的联合银行只允许在深圳特区开展业务,对盛京鞭长莫及啊。”林建圆滑地回道。

苏良宇和梁海平对林建那种隐隐警觉的态度不以为意,和钱打交道警觉些是好事。之后两人不再提及此事,转而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。

一个海归精英,一个体制精英,加上走南闯北、自学成才的梁海平,三个人聊得倒也和谐。

闲聊半个多小时后,林建终于按捺不住,询问起四亿存款的事情。梁海平听后哈哈一笑:“林行长现在才提这茬,可比我强多了。我当初得知消息后,连三分钟都没忍住,直接跑回去把主谋抓了个一清二楚。”

“主谋?”林建的惊讶溢于言表,“难道存款不是海平你拉来的?”他边说边看向苏良宇。

苏良宇笑着摇了摇头:“林行长可别看我,这种事除了小远,换谁都办不成。”

“小远呢?他昨天不是说来吗?”苏良宇问。

“来了,刚才都到楼下了,说有东西忘在家里,回去取了。”梁海平笑吟吟地说道。

林建在脑中将梁海平的话转了好几圈,才反应过来那笔四个亿的存款,竟是刚才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那个少年拉来的,这怎么可能!

林建先是轻轻咳嗽一声掩饰震惊,继而拼命思考,试图寻找自己的逻辑是否出了偏差。

苏良宇看着林建额头渗出的汗珠,当即明白了他的纠结,笑着说道:“林行长没听错,当初我也被小远吓了一跳。”

得到确认后,林建被更大的疑问笼罩:难道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“太子党”?可就算如此,那少年也太年轻了,顶多上高中吧。还是说东北已经富裕到随便拉个企业,就能拿出几亿资金的程度了?

“林行长在深圳没见过小远么?”苏良宇有些疑惑。

看着林建尴尬的表情,苏良宇拍了拍额头:“呵呵,我也是见过小远几次之后才真正了解他。当初也和林行长一样,见面不相识。”

林建努力控制着混乱的思维。名字里有“远”字,还是梁海平的侄子,那么大股东名单上的那个“梁远”,大概就是这个少年了。不知那姓宁的姐妹俩和这少年又是什么关系。不过能把数百万资金托付给梁海平运作,本人却连面都没露,关系应该相当亲密。

又想起冯广华说的,最开始梁海平打算将股份三等分,可注资时却变成了梁远占一半,姐妹俩占一半。几百万资产轻易变更,岂是“亲密”二字能道尽的?市里那套办公楼注资得真及时,明显这三名大股东是铁板一块,要没有那套办公楼,自己在董事会的声音将弱小许多。

看来这趟东北之行真是福祸难料。这一瞬间的信息量太大,林建足足沉默了三四分钟,才压制住情绪,尴尬地说道:“我真是没想到,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,今天算是真正见到了。”

梁海平哈哈大笑:“你和老苏都不是一般人,几分钟就平静下来了。当初我可被我这个侄子吓坏了,足足半个小时,整个人都呆掉了。”

苏良宇兴趣大起,追问到底是什么事。这种丢人的事梁海平自然不说,挑了些简单的情况向林建介绍了一番。

谈了一会儿,林建正想询问那四亿存款的来历,就听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。门被推开,两个穿着浅粉色风衣、淡灰色长裤的少女走了进来。

“嘉嘉、菲菲,你们怎么来了?今天提前放学了吗?”梁海平问。

两只“萝莉”先给梁海平问好,随后又向苏良宇打过招呼:“小远去学校接的我们,说是要开会,让我们必须过来旁听。”

“小远呢?”梁海平问。

“在车里收拾资料,马上就上来。”宁婉菲回答。

话音刚落,门被推开,梁远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。看着屋内的人表情各异地看着自己,梁远也不说话,径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靠窗位置,与梁海平、林建、苏良宇组成了一个四边形。

对于前世组织过无数场招聘会、经销商大会的梁远来说,掌控气氛再简单不过。他轻轻咳嗽一声,宁婉嘉便知情知趣地翻出他常用的咖啡杯,熟练地沏了一杯咖啡,然后与宁婉菲安静地站在他身后。

办公室内静得落针可闻。梁远一语不发地喝掉大半杯咖啡,长吐一口气,审视着屋内人的表情。

梁海平见两个小丫头被拉过来,就知道梁远肯定是在打主意。苏良宇见梁远进屋后一反常态,不仅没打招呼,还放弃了沙发特意拉椅子坐到窗边,也兴致盎然地看着。

林建则比较难熬。刚刚对梁远有了全新认识,还没想好如何打交道,对方就直接站在了面前。再加上梁海平刚才叫出两个少女的小名,林建若是还猜不出身份,也太愧对“一把手”的职位了。

林建真恨不得不知道梁远的身份,可知道了又能如何?整个中国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同大股东打交道,特别是对方如此年轻且背景深厚。前几天看注资合约时,还以为是一些先富起来的家庭在低调投资,哪会想到“太子党”层面?刚从深圳回来,转眼就搞出四个亿的存款,这得什么样的家庭才会有这样的权势。

作为体制中人,遇到超出常态的事情,往往会直觉地想到权势。林建越想越纠结,自己刚才还在考虑国有股优势的问题,真是被权利迷昏头了。这种背景的股东是好相与的吗?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,国内的太子党都去空手套白狼了,哪有拿着真金白银往联合银行那个破烂窟窿里投的?有这份钱,干什么不比支援特区建设风险低、回报高?

下意识擦了擦汗,看着坐在窗边悠闲品咖啡的少年,林建再也没有了机场相遇时的那份轻松。看着少年脸上淡淡的笑容,林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“意味深长”、“高深莫测”这两个词。

梁远看着林建抬手擦汗,知道气氛发酵得差不多了,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,慢悠悠地说道:“看来,林行长应该对我个人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。”

“林行长刚才一语不发,该是在头痛如何同我打交道吧?其实我也很头痛该如何同别人打交道,你看我们还是很有共同点的。”梁远自嘲地笑了笑。

林建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。体制内等级分明,了解规则后交往很轻松,可体制外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考虑“体制外的情绪”了?当林建遇到梁远这么一个横跨内外、年纪轻轻、严格来说还是自己上司的社交对象时,真是头大无比,有些手足无措。

“林行长对四亿存款的来源应该是很好奇吧?”看着林建频频点头,梁远继续说道:“资金源自铁路系统的车辆设备租赁款,归属于香港远嘉国际信托投资公司。”

“从今年起,远嘉投资会在国内开展一系列业务,届时会把公司的开户行放在深圳联合银行,通过联合银行调配公司在国内的资金流动。每年年底,远嘉公司都会存入至少四亿现金,大约持续五年。”

林建被惊得目瞪口呆。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吹牛,特别是梁远本身就是联合银行的大股东。二十个亿的动用量,根本不是普通“太子党”能玩转的。

“梁……先生,不知道香港远嘉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是一家什么样的企业,目前在香港从事什么业务?”林建的业务素质依旧一流。

梁远盯着他看了半天,然后学足了“太子党”的招牌路数,哈哈一笑:“这家企业暂时还没成立,不过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,香港肯定会出现这么一家企业的。”

话已至此,再谈别的都是空中楼阁。两人又聊了几句,梁远便提出林建路途劳累,还是早些休息为好,招呼周恒将其送往辽宁宾馆。

送走林建后,梁远回到办公室。梁海平看着他瘫进沙发里,笑道:“原形必露了,你对这个林建可真不客气。看你那么强调银行的重要,还以为会和老苏一个待遇呢。”

林建和苏良宇不同。梁远做出遥控器实物在先,与苏良宇对未来的认知近乎一致,加上投入大量资金支持其实验室,经过几个月沟通,受西式文化影响很深的苏良宇才彻底认可了梁远的能力。

而林建所规划的蓝图虽然在八十年代让人眼前一亮,但梁远若用“未发生的事实”反驳他,效果可想而知。真正的社会精英,哪个不是意志坚定、极有主见?

在梁远眼里,林建至多是个优秀的职业经理人,和苏良宇根本没有可比性。既然让其“佩服”比较困难,就只好让其“屈服”了。更重要的是,林建身为体制内人士,总有些莫名的优越感,不打掉这份优越感,梁远哪能顺利行使股东权利,更别提影响联合银行的战略部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