তিরাশি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বিপদ
“皇上,奴才并不知道这位陈潢的事……”从值房被召进上书房后,佟国维听了康熙的问话,也只能坦陈不知。勒辅治罪时,他正任步军统领,哪里顾得上这些?
“皇上,据微臣所知,陈潢确有‘河伯’之名;只是他不过是个幕僚,臣对他的情形也知之不详……”张廷玉也表示自己并不清楚。
“河伯!这陈潢当初以幕僚之身获罪,就是因为他是勒辅的得力臂助……”康熙本想借题责备两位宰辅几句,转念一想,又作罢了。勒辅是同明珠一道下去的,而这两位新任宰辅却是在那之后才提拔上来的,不知详情,也算情有可原。
“皇上,高士奇高大人博闻强记,何不召他来问一问?”张廷玉忽然说道。
“嗯,高士奇?……好吧,宣高士奇!”
……
再次迈入上书房,高士奇只觉恍若隔世。
前年,他出使沙俄,顺道又在欧罗巴诸国转了一圈,之后由海道抵达广州,今年年初方才回到京城。彼时大清在欧洲人眼中,仍是幅员辽阔、实力强盛的帝国,又是一个文明悠久、源远流长的古国。因此,他在欧洲所受接待,几乎是国王一等的礼遇。再加上事前从莫睛一伙那里问来数百条注意事项,又带了几位传教士同行,加之他本人机敏圆通、博闻强识、不拘成法,可以说,他这一趟出使,硬是把大清在欧洲诸国眼中的形象又抬高了几分,也添了几分神秘。
正因他的出使,大清还迎回了来自欧洲、中亚以及其他许多地方的使节,叫康熙和清廷实实在在过了一把“万国来朝”的瘾。自然,出使之际,他自己也获利颇丰,光是各国王室与贵族赠送的礼物,便足以让他一跃成为豪富。按照莫睛和费老头等人的主意,他与康熙回赠给各国王室及使节的礼物,却多少有些寒碜。除了那点儿“尊贵”的象征意味,旁的也就平常得很了。
因出使有功,他回京不久便被康熙擢为礼部尚书。虽不再入上书房,可这毕竟是六部之一,可见康熙对他仍是颇为器重。尤其近日又命他主持恩科,更叫他如沐春风,日子过得格外舒坦。
如今,他刚刚还在和手下商议科考之事,转眼又接到圣旨,命他来上书房见驾。惊疑之余,心头也不免微微一动。……究竟出了什么大事?
“陈潢?”
“不错,就是这个陈潢。士奇啊,勒辅上任后不久,你也进了上书房,对他身边的事情,想必知道得更详细些。这个陈潢号称河伯,治河的本领究竟如何?”高士奇到来后,康熙便直截了当地问道。对老臣子,他没兴趣兜圈子,何况这事关黄河可能在太皇太后大寿之年决口,如此大事,他更不愿也不敢耽搁。
“皇上,陈潢陈天一,正是微臣的旧交!”高士奇的话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“陈潢是高大人你的旧交?”马德忍不住出声问道。勒辅出事,陈潢被发配宁古塔,高士奇当时身为上书房大臣,眼看旧交蒙难,竟一直默不作声,多少有些说不过去。不过话说回来,既是宰辅,也就不必处处循常理了。
“启禀皇上,陈天一是微臣总角时的朋友。只因他生辰八字五行缺水,相士便断言他此生离不开河。加之此人不喜八股,他兄长陈守中也无可奈何,只得由他去。只是陈潢胸怀经世致用之志,虽不能应科取仕,立德立功皆不可得,便决意立言。少年时便离家出走,前往考察天下诸河,曾遍察南北运河,并黄河水文,前后历时十余年。其著有《河防述要》一书,自称‘水耗子’!”
“水耗子?呵呵,这人倒还真有意思……”佟国维笑道。康熙还没把陈潢预言黄河决口之事告诉他和张廷玉,所以他尚不知事关重大。见事不关己,心情也便松快了许多。
“照你这么说,这陈潢在治河上应是颇有些门道了?”康熙又向高士奇问道。
“臣不通水利,不知陈潢手段究竟如何。不过,臣可向陛下举一例,或可由此圣裁。”高士奇答道。
“那就说说看。”
“臣入京之前,曾在河南开封附近遇见陈潢。彼时正值五月,黄河菜花汛之时。臣与陈潢相逢于黄河边铁牛镇,在一家饭馆里饮酒谈话。正说着,外头忽闻水声隆隆,竟是菜花汛来袭。臣当时惊惶失措,因为彼时距平定三藩尚不久,黄河大堤还未修整,三月桃花汛时便已尽数冲毁。臣当场就要逃。可陈潢却拉住臣,说不必惊慌,并替臣算了一番,其中牵涉水流、河水含沙之量、河道宽窄,以及铁牛镇距河岸远近等等,断定那菜花汛根本冲不到铁牛镇,反倒会顶起一道沙堤,为朝廷省下一笔治河银两。……臣不过是个自私自利之人,不敢冒险,硬拽着他便跑。可等菜花汛头过去之后,臣再回铁牛镇一看,才知河水果然没有漫到那里,而且河岸边也确实涌起了一道丈余高的沙堤!……”
“果真有此事?”康熙神色一变。他只知陈潢是勒辅治河的得力助手,却未曾想到陈潢竟有这等本事。如此人才,却因株连而被发配宁古塔,一时间,他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“皇上。”高士奇又躬身说道,“陈潢曾对臣说过:‘生当河伯,死为水神,此生无憾。’臣读过他的《河防述要》,实是济民治国的要言。虽则治水之事臣一窍不通,但他书中所言,多是人所未言、发人未见,精辟处,便是臣这个外行也叹为观止啊!”
“皇上,不知您为何忽然提起这个陈潢?”佟国维见高士奇说完,便开口问道。
“马德,你来说吧。”康熙坐在龙椅上沉思着,让马德向佟国维解释。
“佟相,陈潢预言,黄河在今明两年之内,会有一次大规模决口,极有可能波及整个黄河下游。”
“什么?……他,他怎么敢这么说?这……”佟国维也吓了一跳。黄河大范围决口意味着什么?那便意味着至少会有上百万灾民出现在大清国的地面上。那该是多大的祸患?
“马,马大人,你不是在开玩笑吧?”张廷玉向来沉稳,此刻也被马德这话震得不轻。他想得比佟国维更深,自然更明白黄河决口意味着什么。不只是难民问题,黄泛区与积水区都将无法耕种;再加上房屋毁坏、财物损失、大量人口死亡,以及极可能爆发的瘟疫……若这一切真个发生,简直与天塌无异。
“张相,您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?这样的玩笑,我可没胆子开,陈潢恐怕也没那个胆子……”马德苦笑道。
“马德,那陈潢可曾说过,最有可能决口的地方在哪里?”康熙朝马德问道。
“回皇上,陈潢说,河南最为危险。”
“河南?……于成龙的地方。”康熙皱了皱眉,说道,“勒辅之后,黄河河务暂由各省分管。于成龙是个尽心之人,他必会牢牢加固黄河大堤,河南怎么会成了最危险之地?”
“皇上,陈潢说,那于成龙与他的治河法子不同,很是危险……至于细处,奴才就不清楚了。”
“皇上,”张廷玉上前说道,“据臣所知,于成龙到任伊始,便拆开了勒辅先前修筑的黄河大堤。”
“什么?为什么?”康熙大惊。
“皇上,于成龙认为治河当效法大禹旧事,拓宽河道,减缓水流,如此方能永绝水患。所以他把勒辅在任时修筑的河堤、减水坝大都拆掉了……”张廷玉缓缓说道。
康熙默然不语。当初西征归来,听说勒辅死了,他虽伤心,却未曾留意旁的事情;见于成龙清廉任事,又有治水经验,便调他为河南总督,兼管河南黄河河务。可他却忘了,于成龙为了治河,跟勒辅争了好几年,勒辅主张束堤冲沙,于成龙则主张拓堤缓流,也正因如此,于成龙才由当初的清河观察使被调往江苏。更让他想不到的是,于成龙竟如此果决,一到任便几乎把勒辅十余年的心血毁了个干净。想到这里,他只得黯然坐倒在龙椅上,无话可说。
“无视前人的成绩,重复兴建,这得多花多少钱?”于中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重复兴建?无视前人?”康熙心中一痛。他信任于成龙,可这一回,于成龙确实让他大失所望。勒辅治河已见成效,于成龙不可能不知道,自己可是大力宣扬过海晏河清之事的。可于成龙为何还要这么做?难道为了证明自己的治河之法是对的,就非得毁掉勒辅的成果不可吗?
孔子诛少正卯!辩论不过,便从肉体上消灭对手。于成龙这么做,不管他心里怎么想,也等同于抹杀了勒辅的功绩啊。康熙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皇上,若陈潢的预断不差,那么眼下最紧要的,便是赶紧派人通知于成龙,务必严防大堤。”张廷玉仿佛没看见康熙已经闭上眼睛似的,大声说道。
“张大人所言极是,皇上。黄河年初有凌汛,三月有桃花汛,五月有菜花汛,可这些都比不上夏汛凶猛。如今正值盛夏,水情一日三变,万万不可迟延啊。”高士奇说道。
“只因一名罪囚之言,朝中大臣便如此惊慌失措,成何体统?”佟国维看了看场中,出言说道。
没有人理会佟国维。于中等人身份不够,再急也说不上话;张廷玉和高士奇则涵养足够,不屑动怒。再说,黄河之事比什么都紧急,他们都在等着看康熙如何处置。
“你们说,该派何人去警告于成龙?”康熙终于开口。
“皇上,既然这消息是马德大人禀报的,不如就由他担任钦差?”佟国维说道。
“皇上,老奴听闻,于成龙是个软硬不吃的人,性子刚强,又跟陈潢等人有意气之争。若让他知道马德是因听了陈潢的话才去找他的,恐怕反会适得其反。”费老头见佟国维想把马德派往河南出差,连忙奏道。
“不错,这位钦差必须让于成龙信得过,还得镇得住他才行。”高士奇也说道。于成龙是个执拗的人,固执己见,十分难办,这报信的人确实不好选。
“嗯!……六百里加急发往南京,让魏东亭跑一趟河南吧。”康熙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