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ঊননব্বই: ইতিহাসের পাতায় লোভের ছায়া
徐士盛并非倚仗延平卫,那么他私运出去的那些兵器与箭矢究竟从何而来?苏泽早就对延平卫存有几分疑心,林清坚的话,不过是替他将这份怀疑坐实罢了。只是今日亲自去看过延平卫的药火局之后,苏泽心中又生出了新的揣测。药火局昼夜不停地赶制,根本用不了这样多的药火。至于这些药火究竟运往何处,答案几乎已呼之欲出。
如此看来,这徐士盛真是豺狼一般的恶徒。东南倭患正闹得厉害,他竟还敢向倭寇私运火药?苏泽先前对他不过是些许敌意,如今却已化作了杀心。鄢懋卿来福建清军,本就是为了银钱,说穿了不过是花钱买个平安。长宁卫不过是世袭百户所,本来二百两银子便可消灾。
偏偏徐士盛在中间横生枝节,硬是把价码抬到了五百两。恐怕在苏泽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里,长宁卫也正因此背上了债务,自此一蹶不振。可对眼下的长宁卫而言,二百两银子并非拿不出来,真正紧要的,是先除掉徐士盛这个县衙大敌。
既已分清谁是主敌、谁是次敌,苏泽便决意先除了这条县衙里的狐狸,去掉这个心腹大患。只是长宁卫终究不是土匪窝,徐士盛又是县衙书吏,若要在县城里明目张胆地杀人,当然绝不可行。
苏泽便问林清坚:“这课税的事,都是攥在徐士盛一人手里吗?”
林清坚点头道:“县里哪家最有油水可榨,哪家吃软不吃硬,哪家又是吃硬不吃软,这些徐士盛心里都门儿清。每年征税时,也只有他一人带着差役下去,绝不会让别的书吏插手。”
苏泽这才明白,为何历任知县都不喜欢徐士盛,却仍旧让他留在户房做书吏。像徐士盛这样的人,熟悉县里的各般情形,每逢朝廷催税,知县便离不开他。
收税本就是门技术活。谁家嘴里能敲出银钱,谁家又是硬茬子,不必白费力气,都得分得清清楚楚。那些穷横冲动的,真没必要与之拼命,万一逼得民怨沸腾,最后下不来台的反倒是知县。那些有权有势的,也不能随意讹诈,万一把人逼急了,往上头递一句话,反倒显得知县办事不分轻重,在上官那里落个坏印象。
所以徐士盛这种对县中情势了如指掌的人,知县无论如何都得用。只是始终不让徐士盛做典史,也是前后两任知县的驭人之术。若是徐士盛在吏部挂了名,县衙便不能随便处置他,那才真叫尾大不掉。
这也是为何徐士盛如此卖力,前任知县却始终不肯让他做典史。如今这人一门心思只想捞钱,白知县却仍旧不得不用他。
苏泽又对林清坚说道:“林兄,我本出身长宁卫,卫所与长宁卫之间的仇怨,你也是知道的。”
林清坚忙不迭点头。
“近日御史来福建清军,还请林兄帮着留意徐士盛的动向,可莫让他暗中加害长宁卫。”
林清坚见苏泽出手阔绰,本就有意结交;苏泽又拿长宁卫特产的冰糖替他解了粮食上的难处,这下更是要与长宁卫捆在一处了。他也明白,自己与孙典史之间的关系,早已让徐士盛对他恨之入骨,绝无转圜余地。既然已经得罪了徐士盛,倒不如与长宁卫结盟,一道将他掀翻。
林清坚立刻道:“苏兄放心,这徐士盛若有半点异动,我立刻便去长宁卫给你报信!”
宾主尽欢,酒宴散后,苏泽拖着烂醉如泥的三名同学回了校舍。林清坚的遭遇,似乎也点醒了原本还想做胥吏的陈朝源。他终于明白,以自己的性子,断然不可能在那一群豺狼般的胥吏中杀出一条路来。倒不如安安心心读书,日后中了举,便如海瑞一般外放去做教谕之类的学政官员,养家糊口也已足够。
席间,熊岳也有意与林清坚结交。押送贡茶前往南北二京,本就是林清坚职责之一。此路先要翻越大山,又要穿行江西与浙北诸多山地,可说是极为艰苦;然而贡茶所限的时日又极紧,负责押送的官差往往逼着役夫赶路,致使不少人坠崖而死,或活活累毙。十个人出发,最后能有六七个抵达便算不错了。即便侥幸平安抵达,回程也多半要大病一场,甚至落下残疾。
熊岳家中算是有自家茶园的富农,自然不会让自家子弟背茶去两京,所以历来都是雇人代役。代役顾名思义,便是代人服役。明代前期对这事管得极严,一旦查出,不论是代役者,还是花钱雇人代役的,都要受严惩。可到了如今,这类事已相当普遍。
只是熊家请人代役,那代役的人是活着回来,还是死在路上,熊家的代价可大不相同。只要人能回来,一切都好说;哪怕落下残疾,熊家大不了赔些汤药费。可若人死在路上,熊家便要损失惨重。家属少不得上门闹事,索要一大笔赔偿。
熊家雇人代役虽已是常事,偏偏这事终究违法,若真闹上公堂,熊家还得再大出一回血。熊岳家里这两年渐渐衰落,正是因为前后两次代役的民夫死在路上,赔出去一大笔银钱。
因此,熊岳便请林清坚帮忙与护送贡茶的差役说项,下回押送贡茶时,照看一下替熊家代役的民夫。此事林清坚自然满口答应。
一夜无话。次日清晨,苏泽便被海瑞叫起,带到县学后的马厩中。按老朱当年设计的县学体系,原本县学学生不仅要读四书五经,还要习骑射等君子六艺。所以每座县学都建有马厩与射圃,只是后来大明文武殊途,土木堡之后更是文贵武贱,这些设施也就逐渐荒废了。
苏泽眼前忽然浮现出提示,言说发现马厩所在,可以习得骑术,问他是否学习。他心中一喜,立刻选择习得。虽然他从前骑过驴子,可骑马与骑驴毕竟大不相同,几处简单要点瞬时涌入脑海,化作了记忆。
果然如海瑞所说,他赴任骑来南平的,不过是一匹驽马,还是一匹个头矮小、年岁不小的滇马。这样一匹马,还是海瑞中举之后,由他母亲与妻子拿出多年纺布积攒的银钱买来的。虽说这马牙口都有些松动了,海瑞却养得极好,毛色光亮,一看便知经常洗理。
苏泽怀着感激之心骑马回了长宁卫。与此同时,福州城中,朝廷派来福建清军的鄢懋卿,在接连应酬了几轮宴请之后,终于开始忙起正事。
御史出京,便代表天子,是朝廷钦差。福州府内大小官员无人敢怠慢,这些日子里大宴小宴不断。鄢懋卿来者不拒,不论谁来相邀,都欣然赴约;若有人行贿,他也照单全收。待他放出各级军户世职买平安的价码后,连日来装满金银首饰的车队络绎不绝驶入福州城,连他临时下榻的衙门库房都堆满了金银珠宝。
有主动交钱的,自然也有装死不出的。福建上下这许多军职,并非人人祖上都曾获罪,总有些卫所觉得自家清白,不必向鄢懋卿进贡。对于这些人,鄢懋卿也并未立刻发作。直到福建上下都松了一口气,以为这位鄢御史不过如此时,他才来到了福建布政使衙门。
如今的福建布政使也算严嵩一党,与鄢懋卿同属一路。再者,鄢懋卿此来是清军,与民政关系不大,所以这位布政使对他仍旧十分支持。
将鄢懋卿迎进正堂,寒暄几句之后,鄢懋卿便说明了来意。布政使放下手中白瓷茶碗,问道:“鄢御史要借人手?”
鄢懋卿拱手道:“还请布政使大人行个方便。”
“要人手倒也无妨,只是鄢御史为何要户房书吏,而不要兵房书吏?兵房岂不比户房更熟地方军情?”
鄢懋卿嘿嘿一笑:“这倒未必。”
“既如此,我便发一道公文到各府各县吧。”
很快,布政使衙门颁下政令,命各府各县户房负责课税的书吏前往省城福建报到。各地距福州城远近不一,福州府内各县得信最早,五月初五便陆续抵达福州城。
鄢懋卿决定先从福州府内的世职武将下手,立刻召见福州府县的户房税吏,开始询问他们辖内各军户的情形。不得不说,鄢懋卿召来的这帮户房书吏,确是最熟地方上的情况。当地有哪些世袭军户家族,哪一家最有钱,他们都一清二楚。
鄢懋卿又拿出一本账册,让福州府书吏开始核对,究竟哪些军户没有送上银子。书吏们算盘打得昼夜不停,很快便算出了尚未给鄢懋卿进贡的福州府内世职军户名单。
紧接着,鄢懋卿拿着这份名单来到福建都司衙门,亮出自己清军御史的圣旨与印鉴,竟直接在都司衙门里摆下了公堂。鄢懋卿既是清军御史,福建都司不敢怠慢,只得命手下配合,将名单上的世职武将一一传到都司衙门。
整个福州府境内,只要是没上供的,或者上供却不足数的世职武将,全都收到了御史发来的传票,连最偏远的卫所也没有遗漏。而福州府内那几个富庶卫所所接到的传票,措辞更为严厉,甚至那些原本已足额上供的卫所,也收到了要重新清查的传票。
鄢懋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你们这些有钱的家伙,哪能这么轻易过关,得再加钱!
一时间,整个福州府风声鹤唳。就连原本要防备鹿大王、修整工事备战的卫所百户、千户们,也纷纷放下手头事务,带着金银珠宝赶往福州城。此番除了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卫所,几乎人人都送上了足额银两。那几个富庶的世职武将,更是额外包上一份厚厚的礼封,送到了鄢懋卿下榻的衙门。
鄢懋卿动作极快。五月初七,福州府各卫所中,那些祖上曾是罪官却仍承袭世职的武将名单便已列出,凡是没向鄢懋卿进贡,或者进贡不足者,赫然都在其列。鄢懋卿以清军御史名义发出军令,暂时革除这些“罪将”官职,令其副将代领职权。
而这些“罪将”必须在三日之内前往福州城,向清军御史鄢懋卿递交申辩;若不能自证祖上清白,便立刻革职,还要追缴祖上历来领取的俸禄。鄢懋卿这一套连环手段,不仅把福州府内所有世职武将彻底打懵,更将恐慌蔓延到了整个福建境内。
这一系列举措,果真不愧是名载史册的酷吏。
就在延平府接到布政使衙门下发的公文、准备调集延平府各县户房书吏前往福州城之际,延平府内消息灵通的军户,早已听闻福州府里发生的事情。包括延平卫指挥使于家在内,整个延平府各卫所皆是人心惶惶。
于宗远得知消息后,立刻派人通知已经回到长宁卫的苏泽。与此同时,县衙户房的林清坚也将徐士盛接到布政使衙门命令、准备前往福州府城的消息传给了苏泽。
看到这两条消息,苏泽终于明白,徐士盛这个小小书吏,究竟是如何与鄢懋卿这样位高而清贵的御史搭上线的。原来是鄢懋卿要借机讹诈地方,临时征调了各地户房书吏。
苏泽也不得不感叹,鄢懋卿不愧是《明史》中独立列传的人物,手段果然比寻常贪官酷吏高明得多。征调户房书吏这一招,实在太高明了。要知道,最了解地方情形的,并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知县老爷,而正是这些专司收税的书吏。
户房书吏最清楚南平县谁富谁穷,而且他们自己就会算账,账目的事根本不必鄢懋卿费神。而南平县的书吏徐士盛,恰恰与长宁卫有仇。于是家谱之中,便留下了徐士盛向鄢懋卿诬告长宁卫的记录。
有徐士盛在鄢懋卿身边,长宁卫若想花钱消灾,也绝非一两百两银子便能打发。
不行,绝不能让徐士盛去福州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