ষষ্টি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ভালো বোন

站起来的陆行舟确实很高大，这样一压，整个身子便覆在了沈棠的肩膀上，两人的面颊贴得极近。

他转过头去望向沈棠，沈棠也正回过头来看他，两人这般对视，差一点就唇瓣相触。

沈棠的心跳陡然漏了半拍，慌忙将头转了回去，有些强自镇定地低声道：“你的骨头才刚刚接好，根本不稳当，连血肉都像是一具刚被戳过的僵尸，经络也是一片混乱，怎么敢就这么随随便便站起来的……”

陆行舟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，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她的侧脸。

她的鬓角边沾着细密的汗珠，几缕发丝已经微微散乱，也不知是因为此地的温度太高，还是因为害羞，她的脸颊红扑扑的，宛如一只熟透的苹果，诱人至极。

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悸动，几乎是出于本能地，微微倾过身去，轻轻吻了她一下。

沈棠猛地瞪大了眼睛，下一刻，她直接一个标准的过肩摔，将他重新掼回了轮椅上死死按住，怒目圆睁地斥道：“你装都不装了是吧！”

陆行舟抿紧了唇瓣，眼中闪烁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，半晌才低声说道：“对不起，我……实在是太高兴，有些忘形了。”

沈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，这才语气淡淡地开口：“你自己……心里想清楚了吗？”

陆行舟没有直接回答，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一明一暗。

沈棠瞪着他，极其恼火地发现，自己生气的其实并不是陆行舟的突然袭击，而是生她自己的气。

气自己竟然没有感到太多的愤怒。

气他心里明明装着别人，却还要在这里处处撩拨。

那个白毛小家伙曾经说过的那句魔性的话语，此时此刻不断在她的脑海里回响：难道不该努力让自己成为他心里那个人吗？

可是，自己真的做好这种准备了吗？

沈棠甚至连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男人都还没能理清楚。实际上，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，只是那种并肩作战、互相救赎的感觉深深触动了她的心弦。平日里会忍不住想见他，想对她好，愿意倾尽全力去帮他……对于他偶尔一些占便宜的小动作，也并不觉得反感。

但像刚才那样过于亲密的举动，她从未想过，也觉得这实在不该发生。

然而，一想到他和清漓之间那般亲密，她的心里却又忍不住泛起阵阵酸意。

这算什么呢？

在还没有弄清楚彼此的心意之前，怎么可能就这么贸然地去“努力让自己成为他心里那个人”，又该从何着手去实施呢？难不成真的顺着情势直接啃上去吗？怎么能这么随便！

更何况……哪怕父皇再怎么不愿意把皇位传给自己，她终究也是堂堂大长公主，父皇绝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长女和一个魔道出身的孤儿纠缠不清。如果真的一意孤行去做些什么，一旦让父皇知晓，说不定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。

一想到这里，她口中便不由自主地呢喃出一句梦呓般的话语：“你不是霍殇，对吧？”

“对。”陆行舟对外虽然还想借用这个身份去搅动风云，但在沈棠面前却从不隐瞒。

沈棠低声说着，语气仿若梦中呓语：“如果我希望你是呢？”

陆行舟微微一怔，随后轻声笑了笑：“你希望他是，那他就是。”

顿了顿，他又压低了声音说道：“不过，如果只是为了霍家这个身份，其实……真的没什么必要。因为身份这种东西……我自己迟早会有的。”

沈棠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，只觉得此刻的状态怪异无比，脑子里乱成了一团，根本不知道思绪已经飘去了哪里。

被陆行舟这么当面一戳穿，她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，娇嗔道：“我要你的身份做什么……我只是觉得那样会让你行事更方便一些罢了！”

陆行舟轻笑出声道：“是。”

“你……”沈棠气恼地踢了轮椅一脚：“少在这里得意忘形，给本座好好休养！”

陆行舟依然顺着她的话应道：“是，好姐姐。”

明明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，沈棠的脸颊上却泛起了一抹妩媚的笑意，她带着几分挑逗意味地靠在轮椅的扶手上，吐气如兰道：“姐姐……呵，你就是这样对待你姐姐的？居然敢亲你姐姐的脸？”

陆行舟：“……”

沈棠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，轻轻挑起他的下巴：“喂……你心里真正装着的那个人，该不会就是你姐姐吧？”

陆行舟的心头猛地一跳，急忙将头偏向一旁：“什么心里的人，别胡说八道……”

别说，她现在这副挑逗的架势，还真有几分当年元慕鱼的影子……

不过这两三年来，随着他陆行舟越长越高大，出落成了一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，元慕鱼就再也没有露出过这般神情了……

沈棠打量着他那躲闪的神色，啧啧称奇道：“啧，难不成是阎罗殿里的某个女刺客？”

她倒确实知道阎君是个女子。不过世间极少有人见过阎君的真容，想来阎君的年纪至少也该和自己的父皇差不多大，她自然不会往那方面去想，更不会觉得陆行舟色胆包天到敢去窥伺那种恐怖的女人。

因此，她首先排除了阎君的可能。

在心里仔细分析了许久，她总觉得陆行舟心里的人极有可能是阎罗殿里的某个女杀手，两人在一起执行任务的次数多了，日久生情擦出了火花。

陆行舟反倒被她这话问得有些哭笑不得，无奈地伸手轻轻拨开她的食指，笑眯眯地说道：“你想得倒挺多，阎罗殿的女刺客那都属于我的下属，我可没有干职场骚扰的恶趣味。”

沈棠并没有听懂最后那几个新奇的字眼，但大体的意思倒是听明白了。首先，他并没有出言否认自己心里有人的事实；其次，这话的意思分明是他对下属没兴趣，更喜欢跟自己平级或者地位更高的人在一起呗。

那么，眼下她是天行剑宗的宗主，而他则是客卿长老……

沈棠的心中又是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，再也无法维持方才那副调笑的姿态，愤然挺直了身子，刻意想要结束这种暧昧不明的氛围：“你这腿伤既然已经治到了这个地步，剩下的应该就只有静养和等待恢复了。如今你是打算回山上去休养，还是留在这灵气更为充沛的下面，更方便日常修行？”

陆行舟看出她脸皮薄，已经有些装不下去了，便也顺着台阶将话题引开：“现在天行剑宗正处在积蓄力量的时期，各项产业都在全面铺开，弟子的选拔培养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，我留在上面其实也起不到多大作用。这段时间我就留在下面的洞府里，顺便修复一下我的万魂幡，再储备一些疗伤的丹药和符箓。不过，你必须要盯紧焚香楼那边的风吹草动，一旦他们有什么异动，随时传讯通知我。”

见他如此识趣，沈棠暗暗松了一口气，应声道：“好。”

陆行舟随手从那面已经半毁的万魂幡中将晋明修的阴魂招了出来：“之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，一直没空好好审问他，现在正好趁这个机会问个清楚。”

晋明修的魂魄显得十分呆滞，显然神智已经被抹去了大半，自主意识早已不复存在，但如今的万魂幡却依然保留了他生前的大量记忆。陆行舟伸出手指虚虚点在他的眉心之上，沉声问道：“你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？”

晋明修呆立在原地，似乎连这句话都有些理解不能。

陆行舟索性换了个方向，直接问道：“你平时跟哪位皇子交情最好？”

晋明修木然地回答道：“齐王。”

沈棠的脸色骤然大变。

陆行舟也被这个答案惊得不轻。齐王顾以恒，正是皇帝亲自公布的天行剑宗惨案的罪魁祸首，如今已经被废为庶人，幽禁在府邸之中。原本大家都没把这当回事，只觉得天行剑宗被灭门这件事根本就是皇帝自己在背后操刀，而顾以恒不过是替皇帝犯了其他什么事，被拉出来当了这口黑锅的背锅侠。

可如果晋明修背后的皇子居然真的是顾以恒的话，那整件事情的性质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了。

这至少能够证明，顾以恒对天行剑宗确实早就存了别的心思，甚至连剑锋堂首座这种核心层级都被他成功渗透了……还有一种巨大的可能，那就是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自愿在帮皇帝背黑锅。

既然被废为庶人并幽禁府邸，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政治前途就此彻底断绝，因为罪名日后完全是可以翻案的。如果他一直都在暗中与皇帝打配合，那么所谓的圈禁反而成了一种韬晦与保护的手段。

然而，无论陆行舟再怎么追问，晋明修也只是一问三不知，以他当年的级别，确实很难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和背后的全部内幕。

见陆行舟的脸色阴沉难看，沈棠轻轻摇了摇头，制止了他继续逼问的举动：“算了，这种事情我们心里有个底也就行了，以晋明修的身份，不可能知道得太详细。”

“嗯。”陆行舟略一思索，又随口问了一句：“关于夏州妖魔案，你究竟知道多少？”

谁知这个本不抱太大希望的随口一问，竟然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：“夏州妖魔案根本就不是什么孤立的特例，整个大乾境内到处都是。那些所谓的受伤妖魔，身上的伤势全都是故意为之，目的就是为了让当地的城主觉得有机可乘，从而选择与虎谋皮。实际上，随着接触的日渐熟悉和暗中侵蚀，要么那些城主彻底被抓住把柄沦为了妖魔的代言人，要么就是连骨头带肉都被妖魔吃得一干二净，最后直接被妖魔施展化形之术取而代之。”

化形取而代之……沈棠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：“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

晋明修那张阴魂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：“因为我当年曾经协助齐王亲自破获过一桩一模一样的案件，当年我们连山郡的郡守其实就已经是个妖魔假扮的……可事情过后，朝野上下却是一片风平浪静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，仅仅只是那位郡守‘因故遇刺身亡’便草草了结了。”

沈棠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，掌心里早已布满了刺骨的冷汗。

怪不得晋明修会说那种事情大乾遍地都是。

这就好比当你无意中在屋子里发现了一只蟑螂，那就说明暗地里其实已经藏了无数只。

偏偏晋明修的阴魂在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之后，唯独对这件事情记得极其深刻，甚至一开口就是一大段清晰的细节，由此可见，当年这件事对当时他的心理造成了多么巨大的毁灭性冲击。一个原本锋锐坚毅、正气凛然的剑客最终变成后来那副冷酷无情的模样，恐怕跟这种世界观的彻底崩塌有着莫大的关联。

沈棠沉默了许久，终于轻轻叹了口气：“给他一个痛快吧……或者直接彻底抹去他的意识，让他再也不用受这种折磨，可以吗？”

“可以。”陆行舟淡淡道：“我当初收服他的魂魄，本来就没打算保留原魂的记忆，弄不好遇到什么特殊的状况反而容易遭到反噬，留着他的记忆不过是为了方便问话罢了。”

“嗯。”沈棠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：“谢谢你。”

浦一听到这话，陆行舟便摇了摇头：“你我之间，何必说这些客套话。你宗门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，回去吧。”

为什么你我之间就不用说谢谢？我到底算你什么人？难不成真成了你的姐姐吗？

沈棠终究还是没能把这句话当面问出口，她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，转过身急匆匆地跑进洞府深处，顺着水潭潜回了山上，甚至连那辆轮椅都忘了顺手推走。

直到此刻，她的脸颊上似乎依然残留着他方才偷袭时的温热触感，即便整个人都钻进了冰凉的潭水里，也怎么都洗刷不掉。